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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29日 星期一

【104-2稼軒詞】稼軒晚年出仕的疲憊──從三首〈瑞鷓鴣〉說起

稼軒在六十四歲時再次獲得晉用,被任命為紹興知州兼浙東安撫使,但稼軒明白這只不過是韓侂冑拉攏老將的手段,其人並非真的有心北伐復國。另一方面,稼軒不復壯年,況且歷經兩次落職,對於仕途已心灰意冷。表面上應召赴任,實際上內心多有矛盾衝突。尤其是身處戰爭前線的京口,歷史的興衰變化不禁觸動稼軒的心弦,而在詞中際遇對當前處境的省思。

暮年不賦短長詞,和得淵明數首詩。君自不歸歸甚易,今猶未足足何時。    偷閒定向山中老,此意須教鶴輩知。聞道只今秋水上,故人曾榜北山移。──〈瑞鷓鴣京口有懷山中故人

首句以「淵明」帶出歸隱的嚮往,「歸甚易」、「足何時」都是在鼓吹自己盡速掛冠求去。下片表達了終老山林的願望,尤其點出「此意須教鶴輩知」。要知稼軒帶湖時期的早期詞篇〈水調歌頭盟鷗〉提到「同盟鷗鷺」,海鷗和白鷺既是稼軒隱居的良友,亦是歸隱的堅持。詞名的山中故人當指鶴輩。昔日的稼軒有所搖擺,辯解「舊盟雖在」;如今真的要退隱時,又唯恐鶴輩效孔稚圭作〈北山移文〉諷己。此處流露出稼軒的惶恐不安,導致他雖然不願出仕卻未能果斷退隱,因為唯恐自己蒙受徒有隱居之名、卻貪戀聲名權位之輩──這正是一班世俗人的眼光。倘若自己未能樹功報國,則真的成為假隱士周顒。詞中表面寫渴望歸隱,其實透露了稼軒對官場人情的忌諱和疲倦,稼軒因囿於他人閒言閒語而難以大方引退。

聲名少曰畏人知,老去行藏與願違。山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又寄當歸。  何人可覓安心法?有客來觀杜德機。卻笑使君日那得似,清江萬頃白鷗飛。
膠膠擾擾幾時休?一出山來不自由。秋水觀中山月夜,停雲堂下菊花秋。  隨緣道理應須會,過分功名莫強求。先自一身愁不了,那堪愁上更添愁。──〈瑞鷓鴣京口病中起登連滄觀偶成〉二首

同時,稼軒也承認、調侃自己「山草舊曾呼遠志」,或許就如謝安一般,隱居時徒有許多遠大的抱負,出山入仕則反而處處受人限制。稼軒一生隱仕都不為己所掌控,「老去行藏與願違」,開頭「聲名少曰畏人知」暗嘲自己現在反而是因名聲響亮,才有機會獲得韓侂冑的起用。但如今的稼軒真的已經厭倦了,「清江萬頃白鷗飛」,白鷗是稼軒對自由無機心的渴望、歸隱家園的夢想。鉛山故居才是他的歸處。反觀官場上的是非爭奪「膠膠擾擾」,使得稼軒「一出山來不自由」。稼軒終於明瞭自己建功立業、留名丹青的夢想是不可能在官場上實現了,故警惕自己「隨緣道理應須會,過分功名莫強求。」稼軒以為隱居自由時「愁不了」,如今身負官職軍務,反而「愁上更添愁」。

稼軒隱居帶湖、瓢泉,真的「愁不了」嗎?從現有的詩作可以發現,稼軒的歸隱並非真心,乃是迫於時勢。「身閒心不閒」的情況下,使得他常在詞中洩漏出對於仕途功名的欽羨、以及賦閒在家的百無聊賴。待得晚年重獲稼軒期盼已久的起用機會時,遲暮之年的老人不由得興起「時不我與」的感慨。而先前的宦海浮沉,讓稼軒深刻理解官場的黑暗。不論是爭取功名、或是復國壯志,都已不是六十四歲的老人所能承擔的──尤其是面對詭譎的世局,充斥著韓侂冑和反對黨的權力鬥爭。稼軒累了,如今只有對鉛山隱居、鷗鷺故友的懷念,無怪乎在〈永遇樂京口北顧亭懷古〉發出「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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