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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28日 星期四

【104-2陸游詩】試談晚期陸游詩如何評論陶淵明

壹‧正文
一、      前言
李致洙的《陸游詩研究》指出陸游詩主要受屈原、陶潛、杜甫、梅堯臣和江西詩派影響。在現存的陸游詩裡,多以「詩」、「酒」、「菊」貫穿陶淵明的用典。而我特意選擇陸游詩裡的淵明為研究對象,除了陸游和淵明都有晚年歸隱田園的經歷外,兩人的詩作都以平淡渾厚見長。再者,依照我現有的能力,陶淵明的生平和詩作是我較為熟悉的,誤讀機率較小,可以就陸詩的用典深入討論、分析。
陸游對陶淵明欽慕甚早,如〈跋淵明辭〉記自己十三、四歲時讀陶詩「欣然會心」[1]、「讀詩方樂」[2],可見其自小已頗了解和喜愛陶詩。然而就創作時代而論,他的前期[3]詩作甚少言及淵明,多言家國懷抱,要到淳熙十六年陸游因「嘲詠風月」被罷官、不得不歸隱山陰後,詩作才開始頻繁使用陶淵明的典故,晚期涉及淵明的詩篇尤其以詩藝和隱居為主要題材──其中不乏陸游對陶淵明的欣羨、讚美,更可見陸游「上友古人」,試圖藉詩作和陶淵明對話、比較。
本文除了分析陸游晚期詩作如何形塑陶淵明的形象外,更欲關注陸游藉淵明抒發什麼體悟、以及如何評價陶淵明。首先將綜觀詩篇,區別陸游中期和晚期的淵明詩,並就數量、題材、態度的差異來凸顯晚期詩的重要。爾後將晚期跟陶淵明互動的詩作粗分為「詩文」和「隱逸」兩大主題,各自討論,最後總結全文。

二、      與中期詩作的區別
現存的陸游早期詩篇難以發現陶淵明的蹤影,要到陸游五十五歲後、正值創作期的中期才開始以陶淵明作為題材。此時期陸游先是入蜀,爾後歷經宦海的浮沉,心境有所沉澱、平靜,漸漸關注隱居自適的陶淵明,並援引入詩。陸游舉陶淵明之事,多用以書寫生活情趣,可分為實指和虛指,例如「臥讀陶詩未終卷,又乘微雨去鋤瓜。」[4]便實指日常生活有陶詩集相伴;「不須沽酒飲陶濳,箭筍蕨芽如蜜甜。」[5]則以淵明虛寫飲酒之事。或用淵明來對比人世無常,如「身外極知皆夢事,世間隨處有危機。故山松菊今何似,晚矣淵明悟昨非。」[6]寫世間險惡虛幻,連歸隱已久的淵明都要到晚年才能真正醒悟。然而,此時期詩裡的陶淵明都只是陪襯,並非詩旨所在,亦不見作者注入的個人感思、評斷。也可以說,此時期的陸游雖然使用陶淵明的典故,但其用意是為修飾文辭,而非有意和古人對話。
事實上,有關陶淵明的詩作大多集中在陸游生平晚期,尤其是七十歲間。陸游依然沿襲中期的創作習慣,以陶淵明象徵或譬喻自己的生活,例如「高詠淵明句,吾將起九原。」[7]、「賦罷淵明歸去來,紵衣桐帽一時裁。」[8]淵明作品依然常伴陸游左右。然而,陸游在詩裡放入更多的個人評判,或自比為淵明、跟淵明比較。陸游藉由淵明的用典,以文字來和淵明互動、甚至是回應,從中我們則可以觀察到陸游對淵明以及自我的認識。就題材而論,晚期詩篇可粗分為「詩文」和「隱逸」兩大重心。陸游有多首詩作都在評論淵明的文章技巧、流露出對淵明詩文的敬仰喜愛。從歸隱的態度、抉擇討論,中期的詩篇雖以陶潛來表達歸隱的嚮往,如「平生竊鄙貢公喜,故里但思陶令歸。」[9],陸游仍然會「行遍天涯身尚健,却嫌陶令愛吾廬。」[10],猶豫、駁斥出世的選擇;然而到後期時陸游已經接受隱居之樂,甚至在詩裡和陶淵明的歸隱作比較、分高下。下文將會從此二主題展開論述。

三、      對淵明詩文的讚揚
如陸游自己所稱的「老始愛陶詩」[11],晚期詩作裡出現了大量推崇或評論陶詩的詩句。如〈讀陶詩〉一首:
我詩慕淵明,恨不造其微。退歸亦已晚,飲酒或庶幾。
雨餘鉏瓜壟,月下坐釣磯。千載無斯人,吾將誰與歸。[12]
由陶詩的高妙延伸到對淵明人格的欽佩、嚮往。陸游雖自嘆不如,但仍「雨餘鉏瓜壟,月下坐釣磯。」藉由模仿來拉近和偶像的距離。最後「千載無斯人,吾將誰與歸?」表達了陸游對陶淵明的認同。
陸游在詩句裡大力稱揚陶淵明、謝靈運,並以二人的文學成就為理想,自嘆詩作不如人,所以有「平生慕陶謝,著語終不近。」[13]的感慨。此外,他也強調兩人文字之懾人,像〈讀陶詩〉:
陶謝文章造化侔,篇成能使鬼神愁。
君看夏木扶疏句,還許詩家更道不?[14]
陸游以為陶謝二人之文能感動天地神鬼,後句「君看夏木扶疏句,還許詩家更道不?」更看出陸游對陶淵明的偏愛。「夏木扶疏」語出淵明〈讀山海經〉十三首其一:「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寫隱居怡然自得之樂。詩句渾然天成,清代學者溫汝能評:「此篇是淵明偶有所得,自然流出,所謂不見斧鑿痕也。大約詩之妙以自然為造極。」[15]宋朝的陸游早已深得其中三昧,指出詩文應當回歸樸實自然、去除人工的雕琢。陸游本人亦有所詩論:「大抵詩欲工,而工亦非詩之極也。鍛鍊之久,乃失本旨。」[16]和他欲宗法的淵明詩相呼應。陸游尤其看中淵明詩文的張力,指出其文字看似簡單平凡,但卻寄寓深刻、渾厚的道理,故言:「莫謂陶詩恨枯槁,細看字字可銘膺。」[17]此句類似蘇軾評陶詩的「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而陶淵明的詩境便是陸游追求的目標。〈自勉〉一詩的「學詩當學陶,學書當學顏。」[18]即提出作詩當學習淵明、書法則效法顏真卿。在下一節所討論的隱逸詩裡,陸游便學習了陶詩的技法,描寫歸隱之樂和回應淵明。

四、      對淵明隱居的抒懷
陸游晚年書寫隱居生活之詩作,常使用淵明的典故抒發心情。如以淵明作為隱逸的前輩、敬仰的偶像,如「人間無處著,山水歸寄傲。耳中聞淵明,自我髮未燥。」[19]、「去聖雖已遠,江左見淵明;我讀飲酒詩,朱弦有遺聲。」[20]在詩中,淵明象徵著高潔的品性和歸隱的堅持。而這層象徵是透過陸游「聞」、「見」,親身去體會感受的,不再是像中期引用淵明只是為裝飾、填充詩意。此外,陸游多在詩中以淵明喻己,描寫或調侃個人現況,展現了他對淵明的認同,例如「歸來偶似老淵明,消渴誰憐病長卿。」[21]、「北窗枕簟臥陶翁,樹樹鳴蟬葉葉風。」[22]
值得注意的是,此時期的詩作陸游常將自己隱居的體悟新捯和陶淵明比較,並以為超越淵明的境界。詩中藉由隱居日常的描述、對陶淵明的評論,來凸顯陸游對歸隱的滿足自豪。這類詩作的寫作模式有兩種,一種是陸游的作者意識滲入,「自以為」勝過淵明,如〈村飲〉一首:
吳中霣霜晚,冬草有未衰,坐令老病叟,遂失凋年悲。
翩翮鳥紗帽,裊裊殘菊枝,雖無車馬客,時與鄰翁期。
新醅壓尚渾,雉兔亦即時,自覺勝淵明,但醉不賦詩。[23]
以蕭瑟冬景起筆,卻因「冬草有未衰」的堅韌使已老病的陸游「遂失凋年悲」,而有「老當益壯」之期許,並藉「殘菊」則暗示雖已近暮年,節操仍有如菊花般高潔。四、五聯寫村居生活之樂,強調自己的歸隱並非孤僻不與人來往,且以有美酒正釀、有雉兔可獵為樂。詩末陸游以為自己境界高出陶淵明一著,醉時以醉為樂,非有所悲憤寄託於酒而賦詩。類似的例子還有「一端更出淵明上,寂寂柴門本不關。」[24]點出歸隱不代表俱拒世人於外;「清閒即是桃源境,常笑淵明欲問津。」[25]則以為隱逸之樂當從內心的「清閒」尋找,而非如陶淵明寄託在虛幻的陶花源。「笑」本身便有以為對方不是而嘲弄之意,可知陸游在詩裡的心境當是立於高處、俯看淵明,以為淵明不如己之通達。
另一種寫法則是陸游揣摩陶淵明心境,以淵明的身分抒發感慨,像〈小園〉:
窄窄柴門短短籬,山家隨分有園池。
客因問字來攜酒,僧趁分題就賦詩。
晨露每看花藟坼,夕陽頻見樹陰移。
拂衣司諫猶忙在,此趣淵明却少知。[26]
陸游以閒散之筆寫農村田園,並寫與客僧的人情互動。尤其是第三聯寫一日早晚的時光推移,並自註:「此二事非閑寂不知也。」說明其理想中的歸隱生活當是「閑」與「寂」、遠離人事塵囂。陸游以為「閒寂」之趣連淵明都難以知道。在〈甲子秋八月偶思出遊往往累日不能歸或遠至傍縣凡得絕句十有二首雜錄入稿中亦不復銓次也〉裡「但有茅簷隨處好,淵明可獨愛吾廬。」[27]陸游寫自己隨處為安,連淵明都羨慕。
從詩作的分析中,可知陸游頗滿意自豪自己的隱居生活,認為自己不僅跟人群保持互動,也能享受「清閒」之趣──這是陸游得以超越偶像淵明的地方。

五、      結論
淵明的典故使用集中在陸游的晚期詩作,及陸游歸隱山陰之後。不若中期引用淵明只是點綴詩句,此時期詩中的陶淵明乃是陸游「有意識」的援引,多有陸游個人的寄託、體悟,是陸游「上游古人」、與淵明對話的證據。晚期詩可粗分為為兩大面向:一個是對陶詩技巧的頌揚、一個是對淵明隱居的評論。陸游在詩中大力讚揚陶淵明、謝靈運的詩文,尤其稱許淵明詩看似質樸、內在豐美的文字,並當作「學詩」的榜樣。討論到隱居時,淵明在詩裡不只象徵著對歸隱的堅持、嚮往,而儼然成為陸游的化身。陸游亦透過書寫自己的隱居日常,與淵明比較,並以為自己因為不隔絕於外且明瞭「清閒」的樂趣,而能超越淵明的意境──不論是自覺勝過淵明、或是淵明羨慕自己的家居。從中可以發現,陸游不單只是敬仰淵明,而是不斷增進自己以趕上偶像,甚至是超越偶像。

六、      參考資料
宋‧陸游:《渭南文集》(臺北:商務,四部叢刊初編縮本縮印明華氏活字印本,1967)
清‧溫汝能:《陶詩彙編》(臺北:新文豐,1980)
李致洙:《陸游詩研究》(臺北:文史哲,1991年。)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謝旻桂:〈陸游讀書詩研究〉(臺北: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學位論文,2010)
龔斌:《陶淵明集校箋》(臺北:里仁,2007)




[1] 宋‧陸游:《渭南文集》(臺北:商務,四部叢刊初編縮本縮印明華氏活字印本,1967)卷二十八,〈跋淵明辭〉,頁250
[2] 同前註。
[3] 此處陸游創作分期參考上課講義,以出生至乾道六年(1170)到達夔州為前期;到夔州後至淳熙十六年(1189)罷官而歸為中期;罷歸至嘉定二年(1209)病逝為晚期。
[4]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三,〈小園〉四首其一,頁1041
[5]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三,〈陶山遇雪覺林遷庵主見招不果往〉,頁1149
[6]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二,〈書臥〉,頁668
[7]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四,〈小舟〉,頁1816
[8]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五,〈雨後過近村〉,頁2498
[9]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二,〈白髮〉,頁863
[10]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三,〈彌牟鎮驛舍小酌〉,頁521
[11]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五,〈書南堂壁〉其二,頁2340
[12]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四,〈讀陶詩〉,頁1903
[13]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三,〈春晚〉,頁1580
[14]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八,〈讀陶詩〉,頁4327
[15] 清‧溫汝能:《陶詩彙編》(臺北:新文豐,1980),頁122
[16] 宋‧路游:《渭南文集》卷三十九,〈何君墓表〉,頁349
[17]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三,〈杭湖夜歸〉二首其一,頁1605
[18]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七,〈自勉〉,頁3888
[19]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四,〈上書乞再任沖佑〉,頁1803
[20]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六,〈雜興十首以貧堅志士節病長高人情為韻〉其十,頁3101
[21]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五,〈小雨初霽〉,頁2637
[22]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七,〈夏日感舊〉,頁3545
[23]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四,〈村飲〉,頁2198
[24]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七,〈幽興〉,頁3650
[25]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五,〈遣興〉,頁2540
[26]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四,〈小園〉,頁1814
[27] 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冊六,〈甲子秋八月偶思出遊往往累日不能歸或遠至傍縣凡得絕句十有二首雜錄入稿中亦不復銓次也〉其十一,頁3650

貳‧討論詩作列表
※以報告中出現順序排列
詩名
創作年份[1]
1.          〈小園〉四首其一
淳熙八年(57)
2.          〈陶山遇雪覺林遷庵主見招不果往〉
淳熙九年(58)
3.          〈書臥〉
淳熙四年(53)
4.          〈雨後過近村〉
慶元五年(75)
5.          〈小舟〉
紹熙三年(68)
6.          〈白髮〉
淳熙六年(55)
7.          〈彌牟鎮驛舍小酌〉
淳熙二年(51)
8.          〈書南堂壁〉其二
慶元三年(73)
9.          〈讀陶詩〉
紹熙四年(69)
10.      〈春晚〉
淳熙十六年(65)
11.      〈讀陶詩〉
嘉定元年(84)
12.      〈杭湖夜歸〉二首其一
紹熙元年(66)
13.      〈自勉〉
開禧三年(83)
14.      〈上書乞再任沖佑〉
紹熙三年(68)
15.      〈雜興十首以貧堅志士節病長高人情為韻〉其十
嘉泰二年(78)
16.      〈小雨初霽〉
慶元六年(76)
17.      〈夏日感舊〉
開禧元年(81)
18.      〈村飲〉
慶元元年(71)
19.      〈幽興〉
開禧元年(81)
20.      〈遣興〉
慶元五年(75)
21.      〈小園〉
紹熙三年(79)
22.      〈甲子秋八月偶思出遊往往累日不能歸或遠至傍縣凡得絕句十有二首雜錄入稿中亦不復銓次也〉其十一
嘉泰四年(80)
[1] 著作年代參考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師評:
1.第二節與前後的關係不夠明晰!可入前言
2.論說深入,見解獨到,規矩嚴謹

※自評:
1.第二節果然被老師抓出來了(笑),當初第二節會獨立的考量真的是為了湊章節:一來一篇報告只有四節感覺過於單薄(純屬個人意見);二來第二節併入第一節,則第一節資訊和文字會過多,三、四、五節則顯得過少,破壞報告整體架構。再者,我覺得討論晚期詩作前,勢必得釐清整理前、中期的詩作,不過礙於時間和本人超懶(為學大忌!),故僅僅只整理出一些心得。現在看來,應該還有許多可討論的地方。
2.當初拿到報告看到那個分數還真有點嚇到。說實在,陸游詩的報告從期初寫到期末,是有點疲憊的。尤其陸游詩的期限在六月初,正值期中考落幕、期末考虎視眈眈在後之時,前後夾攻、四面楚歌之日,認真的心意自然就懶了,最終報告成果多少有點敷衍的態度在。發還報告時,老師一一唱名,每個人動輒文字五、六頁以上(本人其實只有寫滿四頁);引詩動輒引一 整首(本人懶且覺得不重要,所以都只有引要討論的一二句詩文);聽學長討論寫到五六千字(本人懶所以乖乖按老師要求,只寫二千字出頭,不過打聽到的好像很少人寫那麼少)。當下課到老師給予的肯定,除了慶幸僥倖,還真有點羞愧。
3.此報告給我最多的收穫,應該是找出處的能力吧。陸游詩多而全,但注者不多,今人討論多用錢仲聯的《劍南詩稿校注》(三民出版的《新譯陸游詩文選》注釋詳但畢竟所收詩作少),但錢注的價值尚有討論的餘地。錢注簡陋是不爭的事實,常引古人一句用到同字詞的詩文便作交代,而未引他例或說明與陸詩的關係。我自己作報告時,得時常依賴自己的邏輯分析想像力來推斷陸游這個詞怎麼用、為何這樣用?有時甚至覺得我自己找的典故出處比錢書切合陸詩多。不過這自是後畫,和老師討論,陸詩研究在宋詩裡雖多,縱觀中國文學領域仍算少。
4.要說我為何能寫得出來這篇報告的話,只有四字:勤翻詩作。我認為自己基礎不夠,故從最基本的比較分析做起──找出每首詩的年代,前後比較某一形象在詩裡的使用。寫報告時,常有「不知在幹麼/有何意義之感」。但我自認為寫作業B雖力有未逮卻是最認真的,讀書心得寫來竟意外有此收穫,實當初未能所料,或許是老天給予的鼓勵吧。從高中寫小論文到如今,覺得寫報告/論文這種事,不要說什麼才華、想法,老老實實看書分析,雖未必說得上真知灼見,確實在論述上會較為札實、自然有想法。
5.暑假反省:
一般講到陶詩,都會引蘇軾「質而實綺,臞而實腴」一句,不過我一直讀不出「綺」、「腴」二字之味。當初選陶詩,單純覺得從國、高中文本讀上來,應該會比較熟悉文本(結果發現還是一知半解,倒是說借此機會好好讀了些陶詩)。當時急於完成報告,分析時不免粗糙;現在看來,可以把陸詩中的陶淵明淺分為二種形象:前期為隱者,後者為詩人。這與陶淵明的接受史是相切合的 。《宋書》將陶淵明歸之〈隱逸傳〉,鍾嶸的《詩品》將其詩歸於中品,可知當世人們理解的「陶淵明」乃是一個德行高潔的「隱士」、而非「詩人」。陶淵明的詩人身分確立,要一直到後代宋朝文士的再議、推崇,使成為我們現在根深柢固的「隱逸詩人之宗」的形象。
陸游自己對陶淵明的接受也可循這一脈絡:陸詩前中期雖有提到「陶詩」,但只是作為日常生活起居的良伴,前中期詩作表現的陶淵明仍為「隱士」形象,而且還是空泛的認識,頂多藉陶淵明典故說說隱居生活。到得後期陸游投身歸隱數年,真能明瞭隱居的甘與苦,故在詩作裡「陶淵明」不再只是用來堆疊典故,相反地,陸游常自比、自勝淵明,顯然陸游對陶淵明是有更深層的體會,才以為自己能勝過淵明。而他勝過淵明的同時,同時也是勝過自己以前對陶淵明膚淺的印象。另一方面,陸游評價陶詩筆法的相關詩文要到晚期詩作才能發掘,正如多數人要到晚年才能明白陶詩樸實的詩句,當中蘊含了多少詩人的苦心經營──我自己亦是如此。我總覺得陶詩寫得太簡單,簡單到賞析都變得困難,故我以為陶淵明不過是一位「有德的隱者」。直到暑假讀了葉嘉瑩的《迦陵談詩》、黃永武的《中國詩學──思想篇》,始能略為察覺陶詩淺顯下的複雜設計。在回頭看看陸游也是到晚年才能體悟陶淵明的詩中三昧,便覺寬心不少。看來不識陶淵明詩文之美的人不是只有我,而有些文章真要有歲月的層累才能見其真意。
6.本文衍伸方向:
現在看來我的報告時在太狹隘了,如果單究陸詩裡的陶淵明「隱者」、「詩人」兩形象討論,結合陶淵明接受史,應該會更為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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